《漁父》三

    孔子愀然而嘆,再拜而起曰:“丘再逐于魯,削跡于衛,伐樹于宋,圍于陳蔡。丘不知所失,而離此四謗者何也?”客凄然變容曰:“甚矣子之難悟也!人有畏影惡跡而去之走者,舉足愈數而跡愈多,走愈疾而影不離身,自以為尚遲。疾走不休,絕力而死。不知處陰以休影。處靜以息跡,愚亦甚矣!子審仁義之間,察同異之際,觀動靜之變,適受與之度,理好惡之情,和喜怒之節,而幾于不免矣。謹脩而身,謹守其真,還以物與人,則無所累矣。今不脩之身而求之人,不亦外乎!”

    孔子愀然曰:“請問何謂真?”客曰:“真者,精誠之至也。不精不誠,不能動人。故強哭者雖悲不哀,強怒者雖嚴不威,強親者雖笑不和。真悲無聲而哀,真怒未發而威,真親未笑而和。真在內者,神動于外,是所以貴真也。其用于人理也,事親則慈孝,事君則忠貞,飲酒則歡樂,處喪則悲哀。忠貞以功為主,飲酒以樂為主,處喪以哀為主,事親以適為主。功成之美,無一其跡矣。事親以適,不論所以矣;飲酒以樂,不選其具矣;處喪以哀,無問其禮矣。禮者,世俗之所為也;真者,所以受于天也,自然不可易也。故圣人法天貴真,不拘于俗。愚者反此。不能法天而恤于人,不知貴真,祿祿而受變于俗,故不足。惜哉,子之蚤湛于人偽而晚聞大道也!”

   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:“今者丘得遇也,若天幸然。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,而身教之。敢問舍所在,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。”客曰:“吾聞之,可與往者與之,至于妙道;不可與往者,不知其道,慎勿與之,身乃無咎。子勉之!吾去子矣,吾去子矣!”乃刺船而去,延緣葦間。


譯文

    孔子凄涼悲傷地長聲嘆息,再次行禮后站起身來,說:“我在魯國兩次受到冷遇,在衛國被鏟削掉所有的足跡,在宋國遭受砍掉坐蔭之樹的羞辱,又被久久圍困在陳國、蔡國之間。我不知道我有什么過失,遭到這樣四次詆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?”漁父悲憫地改變面容說:“你實在是難于醒悟??!有人害怕自己的身影、厭惡自己的足跡,想要避離而逃跑開去,舉步越頻繁足跡就越多,跑得越來越快而影子卻總不離身,自以為還跑得慢了,于是快速奔跑而不休止,終于用盡力氣而死去。不懂得停留在陰暗處就會使影子自然消失,停留在靜止狀態就會使足跡不復存在,這也實在是太愚蠢了!你仔細推究仁義的道理,考察事物同異的區別,觀察動靜的變化,掌握取舍的分寸,疏通好惡的情感,調諧喜怒的節度,卻幾乎不能免于災禍。認真修養你的身心,謹慎地保持你的真性,把身外之物還與他人,那么也就沒有什么拘系和累贅了。如今你不修養自身反而要求他人,這不是本末顛倒了嗎?”

    孔子凄涼悲傷地說:“請問什么叫做真?”漁父回答:“所謂真,就是精誠的極點。不精不誠,不能感動人。所以,勉強啼哭的人雖然外表悲痛其實并不哀傷,勉強發怒的人雖然外表嚴厲其實并不威嚴,勉強親熱的人雖然笑容滿面其實并不和善。真正的悲痛沒有哭聲而哀傷,真正的怒氣未曾發作而威嚴,真正的親熱未曾含笑而和善。自然的真性存在于內心,神情的表露流于外在,這就是看重真情本性的原因。將上述道理用于人倫關系,侍奉雙親就會慈善孝順,輔助國君就會忠貞不渝,飲酒就會舒心樂意,居喪就會悲痛哀傷。忠貞以建功為主旨,飲酒以歡樂為主旨,居喪以致哀為主旨,侍奉雙親以適意為主旨。功業與成就目的在于達到圓滿美好,因而不必拘于一個軌跡;侍奉雙親目的在于達到適意,因而不必考慮使用什么方法;飲酒目的在于達到歡樂,沒有必要選用就餐的器具;居喪目的在于致以哀傷,不必過問規范禮儀。禮儀,是世俗人的行為;純真,卻是稟受于自然,出自自然因而也就不可改變。所以圣哲的人總是效法自然看重本真,不受世俗的拘系。愚昧的人則剛好與此相反。不能效法自然而憂慮世人,不知道珍惜真情本性,庸庸碌碌地在流俗中承受著變化,因此總是不知滿足??上О?,你過早地沉溺于世俗的偽詐而很晚才聽聞大道。”

    孔子又一次深深行禮后站起身來,說:“如今我孔丘有幸能遇上先生,好像蒼天特別寵幸于我似的。先生不以此為羞辱并把我當作弟子一樣看待,而且還親自教導我。我冒昧地打聽先生的住處,請求借此受業于門下而最終學完大道。”漁父說:“我聽說,可以迷途知返的人就與之交往,直至領悟玄妙的大道;不能迷途知返的人,不會真正懂得大道,謹慎小心地不要與他們結交,自身也就不會招來禍殃。你自己勉勵吧!我得離開你了!我得離開你了!”于是撐船離開孔子,緩緩地順著蘆葦叢中的水道劃船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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